將仲子

白話求求你啊仲子，別翻過我家的里門，別弄折了我種的杞樹。我哪裡是捨不得那幾棵樹呢？我是怕我的爹娘。仲子你確實叫我惦記，可是爹娘說的話，也實在讓我害怕啊。

白話求求你啊仲子，別翻過我家的院牆，別弄折了我種的桑樹。我哪裡是捨不得那幾棵樹呢？我是怕我的幾位哥哥。仲子你確實叫我惦記，可是哥哥們說的話，也實在讓我害怕啊。

白話求求你啊仲子，別翻進我家的園子，別弄折了我種的檀樹。我哪裡是捨不得那幾棵樹呢？我是怕別人說閒話。仲子你確實叫我惦記，可是人家的閒言碎語，也實在讓我害怕啊。

解讀這是《詩經》裡心理描寫最細膩的一首情詩。全篇是一個姑娘對情人說的話，從頭到尾只有她一個人的聲音，可那個爬牆的少年、那些豎起耳朵的鄰居，全都活生生地在場。

解讀妙處全在「說不」的方式。她開口就是「將仲子兮」——求求你、拜託你，語氣是軟的；接著連下三個「無」字：別翻里門、別翻牆、別進園。話說得決絕，可緊跟著又自己解釋：「豈敢愛之？」我哪是心疼那幾棵樹啊。她生怕對方誤會自己薄情，趕緊把真正的顧慮說出來——怕父母、怕兄長、怕人言。最後還要再補一句「仲可懷也」：你是真的讓我想念。

解讀這就是全詩最動人的地方：每一章都是「不要來——但我想你——可是我怕」。愛與怕在同一口氣裡反覆拉扯，誰也壓不倒誰。她不是不愛，也不是不怕；她是兩樣都到了極處，於是只能一遍遍地央求。這種矛盾寫得如此真切，兩千多年後讀來仍像是聽見一個人在低聲說話。

解讀三章的層次也極清楚。空間由外及內：里門、院牆、園子，一步步逼近閨房，危險也一步步加劇。所畏之人由近及遠：父母、諸兄、旁人。最耐人尋味的是最後一層——父母兄長至少是親人，而「人之多言」是無形的、無處不在的、無法申辯的。詩人把最難對付的東西放在最後，說明在那個社會裡，真正扼住愛情咽喉的往往不是某個具體的人，而是眾口悠悠的輿論。

解讀《毛詩序》把此詩繫於鄭莊公與共叔段之事，讀作政治諷喻；但就文字本身而言，它是一支再純粹不過的情歌。「人言可畏」四字後世廣為流傳，其情境的源頭正在這首詩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