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愛與婚姻
三百篇中的愛與怨
從關雎到氓,先秦情愛的千面
《詩經》裡的愛情詩,是中國文學最早、也最真誠的一批情書。它們不講道理,不端架子,只是把一個人想念另一個人時的心跳、猶豫、歡喜與破碎,原原本本地唱出來。從開卷的關雎,到血淚交織的氓,三千年前的愛與怨,模樣竟與今日無異。
一、相遇與相思
愛情在《詩經》裡一開頭就端莊得好看。關雎以雎鳩和鳴起興,寫男子對淑女「寤寐求之」的思慕,求而不得便「輾轉反側」,得之則「琴瑟友之」「鐘鼓樂之」,溫柔而克制,成了愛情詩的開卷之作。這種「發乎情,止乎禮」的分寸,後來被讀成儒家的中和之美,但其實它首先是一首真心喜歡的歌。
靜女裡那個「搔首踟躕」、等不到戀人便焦躁徘徊的男子,憨態可掬;戀人贈他一支彤管,他覺得「洵美且異」,情人之物勝過一切珍寶。野有蔓草寫露水未乾的清晨「邂逅相遇,適我願兮」的一見鍾情;子衿是「一日不見,如三月兮」的悱惻;采葛更誇張,「一日不見,如三秋兮」,一日不見竟像隔了三個秋天。摽有梅則是待嫁女子看梅子落地,催促良人「求我庶士,迨其吉兮」的大膽心思。蒹葭把追尋寫成了哲學:「蒹葭蒼蒼,白露為霜」,伊人在水一方,逆流順流都尋不見,那種可望不可即的悵惘,至今仍在每個人的青春裡回響。月出在月下想望「佼人僚兮」,清幽動人。這幾篇合起來,把「想一個人」的千百種心情都寫盡了。
二、出嫁與祝婚
歡喜的時刻,《詩經》也寫得熱鬧。桃夭以「桃之夭夭,灼灼其華」祝福新娘,願她「宜其室家」,把婚姻與家族的興旺綁在一起,是最早的婚禮祝歌。木瓜寫「投我以木桃,報之以瓊瑤」的兩情相報,禮物輕而情意重,「匪報也,永以為好也」。碩人鋪陳莊姜出嫁的盛美,「手如柔荑,膚如凝脂,領如蝤蠐,齒如瓠犀」,一連串比喻開了後世美人書寫的先河;淇奧則以綠竹寫衛武公「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」的溫潤,是另一種對「佳偶」的想像。周人把婚嫁看得鄭重,因為婚姻是家族與邦國的紐帶。
三、禮教下的掙扎
並非所有的愛都能圓滿。將仲子裡的女子愛著仲子,卻怕「父母之言」「諸兄之言」「人之多言」,懇求情郎「無踰我里」,愛意在流言的壓力下退縮;出其東門的男子卻守得住心,「雖然如雲,匪我思存」,在眾多女子中只念著那一位;風雨更妙:風雨如晦、雞鳴不已的淒涼裡,忽然「既見君子,云胡不喜」,患難中的重逢比晴日更甜。這幾篇顯示,早在先秦,愛情就已夾在「父母之命」與「人之多言」的縫隙裡——自由的戀愛與家族的期待,從一開始就彼此拉扯。
四、棄婦之悲
愛情也有破碎的一面,而這一面往往由女子承擔。氓記一位女子從戀愛、出嫁到被虐遭棄的全過程:當年「氓之蚩蚩,抱布貿絲」,她「乘彼垝垣,以望復關」,愛得卑微;婚後「三歲為婦,靡室勞矣」,辛勤持家卻換來「士也罔極,二三其德」的變心,末章「于嗟女兮,無與士耽」是血淚之戒。谷風的棄婦追述持家之功反遭遺棄,「就其深矣,方之舟之;就其淺矣,泳之游之」,當年怎樣幫丈夫渡過難關,如今卻被推開;柏舟中的女子則以「我心匪石,不可轉也;我心匪席,不可卷也」誓死守節。這幾篇,是研究中國古代婚姻與婦女地位最珍貴的材料——它們讓我們聽見,三千年前的女性在父權與禮法之下,如何愛,又如何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