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經 · 讀本

總綱國風衛風

國風衛風第 4 篇
氓之蚩蚩,抱布貿絲。匪來貿絲,來即我謀。送子涉淇,至于頓丘。匪我愆期,子無良媒。將子無怒,秋以為期。
乘彼垝垣,以望復關。不見復關,泣涕漣漣。既見復關,載笑載言。爾卜爾筮,體無咎言。以爾車來,以我賄遷。
桑之未落,其葉沃若。于嗟鳩兮,無食桑葚。于嗟女兮,無與士耽。士之耽兮,猶可說也。女之耽兮,不可說也。
桑之落矣,其黃而隕。自我徂爾,三歲食貧。淇水湯湯,漸車帷裳。女也不爽,士貳其行。士也罔極,二三其德。
三歲為婦,靡室勞矣。夙興夜寐,靡有朝矣。言既遂矣,至于暴矣。兄弟不知,咥其笑矣。靜言思之,躬自悼矣。
及爾偕老,老使我怨。淇則有岸,隰則有泮。總角之宴,言笑晏晏。信誓旦旦,不思其反。反是不思,亦已焉哉。

白話那個小夥子笑嘻嘻的,抱著布匹來換絲。其實他不是真來換絲,是來找我商量婚事的。我送你渡過淇水,一直送到頓丘。不是我故意拖延婚期,是你沒有請好媒人。請你別生氣,就把秋天定作日子吧。

白話我登上那倒塌的牆頭,遙望復關那個地方。望不見復關的人影,眼淚就一串串地流下來。一見到復關的人來了,我又是說又是笑。你去占卜問卦,卦象上沒有不吉利的話。你就駕著車來吧,把我和我的嫁妝一起接走。

白話桑樹葉子還沒落的時候,那葉子多麼潤澤肥厚。唉,斑鳩啊,別貪吃桑葚吃醉了。唉,姑娘們啊,別跟男人陷得太深。男人陷進去了,還可以脫身;女人陷進去了,就再也脫不了身。

白話桑樹葉子落下來的時候,枯黃枯黃地飄零。自從我嫁到你家,三年來一直過著窮日子。淇水浩浩蕩蕩,濺濕了我車上的布幔。我這個做女人的並沒有做錯什麼,是你這個男人行為前後不一。男人真是沒有準則,三心二意變來變去。

白話做了三年的媳婦,家裡的苦活累活沒有一樣不做。天不亮就起身,深夜才睡下,沒有哪一天不是這樣。日子好過了,你卻對我兇暴起來。我的兄弟們不知道實情,見了我還嘻嘻地笑。我靜下心來想一想,只能自己可憐自己。

白話當初說好和你白頭到老,如今這「到老」二字只教我怨恨。淇水再寬也有個岸,低濕的窪地再大也有個邊,我的苦卻沒有頭。想起小時候紮著發髻一起玩耍,說說笑笑多麼快活。當時的誓言那麼真切,沒想到你會反悔。你既然反悔了,那也就算了吧!

解讀這是《詩經》中最完整、最深刻的一首棄婦詩,也是中國文學史上第一篇長篇敘事抒情詩。六章六十句,寫盡了一個女子從戀愛、成婚、操勞、被虐到決絕的全過程,有情節、有時間、有心理變化,堪稱一部微型小說。

解讀敘事的手法極為高明。首章寫初遇,那個「蚩蚩」(笑嘻嘻)的小夥子抱布貿絲,其實醉翁之意不在絲——一開頭就埋下了他的心機。二章寫等待,「不見復關,泣涕漣漣;既見復關,載笑載言」,十六個字寫盡少女戀愛時的患得患失,是《詩經》中極動人的一筆。中間兩章用桑樹起興:「桑之未落,其葉沃若」對應青春正盛,「桑之落矣,其黃而隕」對應色衰愛弛。同一棵桑樹,兩種面貌,時間的殘酷就在這一榮一枯之間。這是「比興」手法運用的典範。

解讀「于嗟女兮,無與士耽。士之耽兮,猶可說也;女之耽兮,不可說也」是全詩的痛處,也是千古名句。它道破了一個殘酷的不對等:同樣是動情,男人抽身而退,女人萬劫不復。這不是女子的軟弱,而是那個時代加給女性的結構性不公——她把嫁妝、青春、勞力全都投進了這樁婚姻,一旦被棄,便一無所有,連兄弟都只當笑話看(「兄弟不知,咥其笑矣」),這一句的孤絕尤其令人心寒。

解讀最了不起的是結尾。經歷了三年貧苦、日夜操勞、暴力相向之後,她沒有哀求,沒有崩潰,而是說出「淇則有岸,隰則有泮」——連水都有邊際,我的苦卻沒有盡頭;然後回想起總角之宴、信誓旦旦,最後一句「反是不思,亦已焉哉」,四個字斬斷一切。這是清醒的訣別,不是絕望的哭泣。她認清了對方,也認清了自己,於是轉身走開。兩千多年來,這個形象一直是中國文學中最有尊嚴的棄婦,也是後世《孔雀東南飛》一類作品的先聲。

小序 · 題解

毛詩序

《氓》,刺時也。宣公之時,禮義消亡,淫風大行,男女無別,遂相奔誘。華落色衰,復相棄背,或乃困而自悔,喪其妃耦,故序其事以風焉。美反正,刺淫泆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