載馳

白話車馬奔跑不停，我要趕回去弔問衛侯。趕著馬走了好遠好遠的路，才到了漕邑。許國的大夫追著我跋山涉水趕來，我心裡真是憂愁。

白話你們既然都不贊成我這麼做，我也不能就此掉頭回去。看看你們的辦法實在不高明，可我的想法難道就那麼淺短嗎？

白話你們既然都不贊成我這麼做，我也不能就此渡河回去。看看你們的辦法實在不高明，可我的想法難道就那麼閉塞嗎？

白話登上那座高高的山丘，去採些貝母來。女子固然多愁善感，可她們也各有各的道理。許國人責怪我，那些人真是又幼稚又狂妄。

白話我走在原野上，看見麥子長得那麼茂盛。要向大國去求援哪，可依靠誰、找誰來救呢？各位大夫君子，請不要責怪我。你們想上一百遍，也不如我親自走這一趟。

解讀這是中國文學史上第一位有姓名可考的女詩人——許穆夫人的作品。她是衛國的女兒，嫁到許國。衛懿公被狄人所滅，國人流離失所，露宿漕邑。她要回去弔唁兄長、為故國奔走求援，卻被許國君臣以禮法攔阻。這首詩就是她在阻攔聲中寫下的。

解讀開篇「載馳載驅」四字，車輪已經滾起來了，全詩就在這一路狂奔中展開。從急馳、被追、爭辯、登丘採藥，到走過麥田、發出呼籲，情節與情緒同步推進，敘事性極強，在《國風》中並不多見。

解讀最見骨氣的是她的辯白。「既不我嘉，不能旋反」——你們不贊成，我也不回頭；「女子善懷，亦各有行」——女人是容易感傷，可我們的感傷自有道理。她不否認自己是女子，也不否認自己動了感情，卻堅決不承認感情等於糊塗。而末句「百爾所思，不如我所之」更是擲地有聲：你們坐著想一百遍，不如我親自走這一趟。這是行動者對空談者的宣告，兩千多年後讀來仍然鏗鏘。

解讀「控于大邦，誰因誰極」則透出她清醒的政治判斷：小國無力自救，唯有向大國求援。後來齊桓公出兵存衛，衛國得以復國，她的奔走並非徒勞。一位女性以家國存亡為己任，在禮法的重重約束中衝出一條路來——《載馳》的價值，早已超出文學，成為中國女性精神史上的一座路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