葛藟
緜緜葛藟,在河之滸。終遠兄弟,謂他人父。謂他人父,亦莫我顧。
緜緜葛藟,在河之涘。終遠兄弟,謂他人母。謂他人母,亦莫我有。
緜緜葛藟,在河之漘。終遠兄弟,謂他人昆。謂他人昆,亦莫我聞。
白話葛藤綿綿地伸展著,長在黃河的岸邊。我終究是遠離了兄弟,只好管別人叫父親。管別人叫父親,人家也不會照看我。
白話葛藤綿綿地伸展著,長在黃河的水邊。我終究是遠離了兄弟,只好管別人叫母親。管別人叫母親,人家也不會親近我。
白話葛藤綿綿地伸展著,長在黃河的邊沿。我終究是遠離了兄弟,只好管別人叫哥哥。管別人叫哥哥,人家也不會理睬我。
解讀《毛詩序》說這是王族之人譏刺周平王的詩:周室的政道衰微,竟至於拋棄自己的同族。詩中那個人已經流落他鄉,無所依歸,只能寄食於陌生人的門下。
解讀起興用得極見匠心。葛藟是蔓生植物,「緜緜」是連綿不斷的樣子,它靠著攀附才能生長,卻能一路蔓延到河邊。草木尚且有可攀附之處、有連綿不絕的族類,而人卻與兄弟斷絕、孤身漂流。以有根之藤反襯無依之人,物我對照極為刺目。
解讀全詩最痛的是那個「謂」字。謂他人父、謂他人母、謂他人昆——把最親密的稱呼一個個叫給陌生人聽。這是活下去不得不付的代價:為了討一口飯,先要把自己的尊嚴和身世交出去。可即便叫了,換來的又是什麼呢?「亦莫我顧」「亦莫我有」「亦莫我聞」——沒人照看,沒人親近,沒人理睬。三章下來,一次次伸手,一次次落空。
解讀父、母、昆的順序也有講究:從最尊的父到最親的母,再到年齡相近的兄,親屬關係一級級退讓;而對方的回應則從「不顧」到「不有」再到「不聞」,冷淡一層深似一層。他把姿態放得越來越低,得到的卻越來越少。
解讀在宗法制度下,人的身分與依靠全繫於血緣族群。失去了兄弟宗族,就等於失去了整個世界。這首詩之所以千載之下仍能打動人,是因為它寫的其實是所有離鄉背井者共同的處境:在別人的屋簷下,你連怎麼稱呼一個人都得斟酌,而無論怎麼稱呼,你都不是他們的人。
小序 · 題解
毛詩序
《葛藟》,王族刺平王也。周室道衰,棄其九族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