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谷有蓷

白話山谷裡長著益母草，被曬得乾枯了。有個女子被丈夫拋棄，唉聲嘆氣地哀嘆。唉聲嘆氣地哀嘆啊！嫁的人不好，日子過得太艱難了！

白話山谷裡長著益母草，被曬得枯萎了。有個女子被丈夫拋棄，長長地嘆息呼號。長長地嘆息呼號啊！碰上的人實在不善良！

白話山谷裡長著益母草，連濕潤地方的也枯乾了。有個女子被丈夫拋棄，抽抽噎噎地哭泣。抽抽噎噎地哭泣啊！事到如今，嗟嘆又有什麼用呢！

解讀《毛詩序》說這首詩「閔周」——哀憐周世的衰亂：夫婦之情一天天淡薄，加上凶年饑荒，一家一戶就這樣相互棄絕。它記錄的不是某一個女子的不幸，而是荒年裡普遍發生的家庭離散。

解讀起興的物象選得極準。蓷即益母草，本是治婦人病的藥草，天生與女子相關；如今它生在山谷之中，卻被曬得乾枯。乾、脩、濕三章遞進尤其可怕：「濕」原本是水氣充足之地，連那裡的草都枯了，可見旱情之酷。草木失去水分而枯萎，女子失去依靠而被棄，兩者在「乾涸」這一點上完全重合。這是《詩經》比興手法中極貼切的一例。

解讀全詩的情感是一路崩下去的。第一章是「嘅其嘆矣」——還能嘆氣；第二章是「條其歗矣」——嘆不下去了，變成長聲呼號；第三章是「啜其泣矣」——連聲音也沒有了，只剩抽噎。而所埋怨的內容也在變：先說「遇人之艱難」（碰上的人日子過不下去），再說「遇人之不淑」（碰上的人根本不好），最後一句「何嗟及矣」——說什麼都來不及了。從嘆息到怨恨到絕望，短短十八句，一個女子的心就這樣一寸寸涼透。

解讀「遇人之不淑」四字後來成為漢語中的固定說法，泛指所託非人、遭遇不幸。而詩人的目光始終是憐憫的：他沒有指責誰，因為在饑荒面前，個人的品性也常常撐不住。這種對亂世中普通人命運的體察，正是《王風》最動人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