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經 · 讀本

總綱小雅節南山之什

小弁

小雅節南山之什第 7 篇
弁彼鸒斯,歸飛提提。民莫不穀,我獨于罹。何辜于天,我罪伊何?心之憂矣,云如之何。
踧踧周道,鞫為茂草。我心憂傷,惄焉如擣。假寐永歎,維憂用老。心之憂矣,疢如疾首。
維桑與梓,必恭敬止。靡瞻匪父,靡依匪母。不屬于毛?不罹于裏?天之生我,我辰安在?
菀彼柳斯,鳴蜩嘒嘒。有漼者淵,萑葦淠淠。譬彼舟流,不知所屆。心之憂矣,不遑假寐。
鹿斯之奔,維足伎伎。雉之朝雊,尚求其雌。譬彼壞木,疾用無枝。心之憂矣,寧莫之知。
相彼投兔,尚或先之。行有死人,尚或墐之。君子秉心,維其忍之。心之憂矣,涕既隕之。
君子信讒,如或醻之。君子不惠,不舒究之。伐木掎矣,析薪扡矣。舍彼有罪,予之佗矣。
莫高匪山,莫浚匪泉。君子無易由言,耳屬于垣。無逝我梁,無發我笱。我躬不閱,遑恤我後。

白話那快活的寒鴉,成群結隊飛回來。人家沒有不好的,唯獨我遭了殃。我對天有什麼罪過?我的罪到底是什麼?心裡的憂愁啊,叫我怎麼辦。

白話平平坦坦的大道,長滿了茂密的荒草。我的心中憂傷,愁悶得像被捶打。和衣而臥長長嘆息,憂愁催人老。心裡的憂愁啊,頭痛得像害了病。

白話看到桑樹和梓樹,必定要恭敬。沒有不必仰望的父親,沒有不必依賴的母親。難道我不是父母的骨肉?難道我不貼著娘的心?上天生下我,我的時運在哪裡?

白話那茂密的柳樹,蟬兒嘒嘒地鳴。那深陷的水潭,蘆葦叢叢。我像那漂流的船,不知漂到哪裡。心裡的憂愁啊,連假寐都顧不上。

白話鹿兒奔逃,腳步輕快。野雞清晨鳴叫,還在尋求牠的雌伴。我像那枯壞的樹,因病長不出枝。心裡的憂愁啊,竟沒人知道。

白話看那只被投網的兔子,還有人先去解救。路上有死人,還有人去掩埋。君子居心,卻這樣忍心。心裡的憂愁啊,眼淚已經落下。

白話君子聽信讒言,像有人敬酒般樂受。君子不仁厚,不從容查究。砍樹要拉著枝幹,劈柴要順著紋理。放過那有罪的人,把過錯推給我。

白話沒有不是山的高處,沒有不是泉的深處。君子不要輕易說話,耳朵就貼在牆上。不要到我的魚梁去,不要動我的魚笱。我自身都不被容納,哪裡顧得上身後。

解讀《小弁》舊題為「太子之傅」所作,刺周幽王寵褒姒、廢太子宜臼,是一首抒寫被棄逐者深哀極痛的詩。全詩八章,章八句,情感之激烈、比喻之密集,在「小雅」中頗為突出。詩以寒鴉之樂反襯「我獨于罹」,開篇即定下「心之憂矣,云如之何」的悲調,以下或寫周道荒蕪,或寫桑梓父母的深恩,層層訴說骨肉被離間之痛。

解讀在手法上,本詩大量運用「興」與「比」。以「菀彼柳斯,鳴蜩嘒嘒」的生意盎然,反襯「譬彼舟流,不知所屆」的漂泊無依;以「鹿斯之奔,維足伎伎」「雉之朝雊,尚求其雌」的禽獸尚知依伴,反襯自己連親人都不理解。末章「莫高匪山,莫浚匪泉。君子無易由言,耳屬于垣」,更以山泉之高深起興,告誡在位者一言一動皆有人窺伺,諷刺中寓含警策。

解讀名句方面,「維桑與梓,必恭敬止」後世凝為「桑梓」一詞,成為故鄉的代稱,文化影響極為深遠。而「心之憂矣」一句在多章中反覆出現,形成迴環往復的抒情結構,將哀怨之情推到極致。從文學史看,孟子曾引「小弁之怨」討論孝子之情(《孟子·告子下》),足見其在古代士人心中地位;它把政治迫害落實到父子、母子的人倫之痛,因而格外撼動人心。

小序 · 題解

毛詩序

《小弁》,刺幽王也。大子之傅作焉。